我想问今天听我讲话的每一个人一个问题——一个关于“真理”、而且一定和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息息相关的问题。假如一个你明知是杀人凶手的人,闯进你家,问你母亲在哪儿,你会告诉他吗?你会告诉他“真相”吗?你会吗?我斗胆猜你不会——我也希望你不会。
在四福音里最富神秘色彩的《约翰福音》里,我们读到:“你们必晓得真理,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。”这句话里,藏着对我们每个人的一个挑战——“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”。可你想想,假如你把母亲的下落如实说了出去,你是让她“自由”了吗?《约翰福音》里还有一句:“求你用真理使他们成圣。”假如你把母亲交到了凶手手里,你是让她“成圣”了吗?
那么,圣经里反反复复讲的这个“真理”,到底是什么?圣经里的真理,永远是和“爱”捆在一起的。圣经里的真理,是人的灵魂穿越永恒、一步步朝之进化的那个东西——是对“在神里面有意识地活着”这件事的一种属灵的了悟。
真理,是一束
不断变亮的光。
真理,是一种不断增强的照亮。真心去寻求真理的人,用不着害怕结果如何——因为每一次,当从前你以为的“真理”被抬高、被超越,它背后就会露出一个更大的、原先被它挡住的真理来。真正的求真者,不是那种自以为是、满脑子挑剔、觉得自己比谁都圣洁的人。恰恰相反,真正的求真者,明白先知撒迦利亚那句话是真的:“你们各人要与邻舍说真话,谁都不可心里谋害邻舍。”
求真的人,不凭表象来判断——他在他所看见的一切里,看见的是“好”,是“真”。他懂得:一个真正的判断,不见得非要和它所对应的那个外部现实相符。我们什么时候离真理最远?恰恰是我们把事情“照它看起来的样子”看进去的时候。只有那些把对象理想化了的画面,才真正画出了真理。把一个伟大的人硬看出某种“小家子气”来的,从来不是什么高明的洞察,而是一种睁眼瞎——只不过那点“小”,恰好是他自己熟悉的罢了。
我们身边,至少都认识这么一个爱嚼舌根的人:他不光在心里编排邻居的坏话,还非得把这些坏话传得满城风雨。他每一句刻毒的指控后面,总要跟一句“这是事实”,或者“我知道这是真的”。可他离真理,何其之远。哪怕那真是他所知道的“事实”,也最好别说出口——因为一句怀着恶意说出的真话,比你能编出的所有谎言加起来还要坏。这样的人,根本不是圣经里所说的那种求真者。他寻的不是真理,而是给他自己那套看法找个支撑。他靠着自己的偏见,亲手打开了一扇门,让他的仇敌从这扇门进来,把他心里那些最隐秘的角落,据为己有。
让我们像诗人布朗宁那样,真诚地去寻求真理吧——他说:真理就在我们自己里面,它不是从外面的事物那儿升起来的,不管你以为它从哪儿来。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个不朽的中心,真理就丰丰满满地住在那里。
而我们里面的这个真理,是由“充满想象力的爱”来掌管的。懂得了这条大真理,我们就再也没法在想象里编排任何一个邻居的坏了。我们会去想象邻居最好的那一面。
我一直相信: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,只要是被“充满想象力的爱”所掌管的,那里就有宗教——他就在那里敬拜,他就在那里看见真理。
全人类都有一个出于本能的渴望:想成为一个更好、更高贵的人,想去做那件充满爱的事。可我们只有在“所想象的一切,都对邻居满怀爱意”的时候,才做得成那件充满爱的事。到那时,我们就晓得了真理——那个能让全人类都得自由的真理。
无限的爱,在其不可思议的源头处,被称为“父神”;无限的爱,在其创造性的表达里,被称为“子神”;无限的爱,在其对万物的普遍贯穿、无限的临在、与永恒的行进里,被称为“圣灵”。我们必须学会认出:我们自己就是无限的爱,我们本性为善,而非为恶。这不是一件我们“需要去变成”的事——而是要我们去认出一件我们“早已是”的事。
想象力最初的出生地,
是爱。爱,是它的命血。
只要想象力还留着它自己的这口命血,它所见的种种景象,就都是真理的图像——它会如实映出它所注视之物那活生生的本相。可一旦想象力否认了那把它带到世上来的力量本身,最可怕的那种恐怖就要开始了。到那时,想象力非但不再映回真理那活生生的图像,反而会一头扑向爱的反面——恐惧;它所见的种种景象,就会变成投在一块惊悚幻境的幕布上、被扭曲变形的倒影。它非但不再是那至高的创造之力,反倒成了主动搞破坏的帮凶。
一个人对待生活的态度,只要真正是富于想象力的,那里,人与神就在创造性的合一中融为一体了。要记住:爱,永远是创造性的、是万事的起因——从最高的领域,一直到最低的角落,无一例外。从来没有过哪一个念头、哪一句话、哪一件事,不是由爱、或由它的反面——某种恐惧——所引起的,哪怕那只是一个不怎么高尚的小小欲望。爱与恐惧,就是我们这台心灵机器的两根主发条。任何东西,在成为一件“事物”之前,都先是一个“念头”。
爱,若被当作一个抽象的东西——脱离了它所爱的对象来谈——是根本没法想象的。没有所爱之人,爱就不成其为爱。爱,只有在关系里、在过程里、在行动里,才变得可以想象。让我们像布莱克那样承认:一个不肯靠爱而活的人,就必被恐惧所制伏。那就让我们,把“去爱、并靠爱而活”,定为自己最高的理想吧。
可我们最高的理想,若不肯降下来、化成血肉,就不会真正祝福我们。我们必须拿“结果”和“成就”,来当检验我们想象力、检验我们的爱的那块试金石——因为唯有“道成肉身”,才是真正的实现。我们对自己所知的全部真理,必须忠诚,而且这份忠诚必须是绝对的。否则,那真理就缺了一辆载它的车,没法在我们身上“成肉身”。
我们对自己的那个设想,
布置了我们人生的全部布景。
我们对自己的那个概念,决定了我们人生这出戏的布景。我们永远是关押自己的那个狱卒。那些我们以为早已紧闭的牢门,其实一直虚掩着——就等着我们看见真相。爱默生说过:“人永远用他自己的真实形象,把自己团团围住。每一个灵魂,都为自己造一座房子;在房子之外,又造一个世界;在世界之外,再造一片天。那么你要晓得:这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,对你而言,一切现象都是完美的。我们是什么,就只能看见什么。亚当所拥有的一切,凯撒所能做的一切,你也拥有、也做得到。”
亚当把他的房子叫作“天与地”;凯撒把他的房子叫作“罗马”。而你,也许把你的叫作“一门补鞋的手艺”,或者“一百亩地”,又或者“一个书生的阁楼”。可是,一笔对一笔、一点对一点,你的疆域,其实和他们的一样辽阔——只不过没顶着那么气派的名号罢了。所以,去建造你自己的世界吧;你的生活一旦照着你心里那个纯粹的构想去成形,那个构想,就会舒展开它宏大的身量。
真理,是我们内在那个秘密的真实——是我们生命的起因、意义,以及我们和万物之间的关系。就让这真理,带着我们朝天上去吧,让它一点点撑大我们的构想、加深我们的领悟,直到有一天,我们晓得了那个“真理”,也因此被“真理”,叫我们得以自由。
这是1951年7月内维尔在洛杉矶 KECA 电台的广播稿(系列第七讲)。本篇引用了布朗宁、布莱克、爱默生三位西方诗人与思想家的话,加上《约翰福音》《撒迦利亚书》。原稿结尾他预告下周日将代贝尔斯博士讲道,题目是《充满想象力的爱》,地点 Fox-Wilshire 剧院,上午10:3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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